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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庸:世间始终你好

2019/8/14 4:57:05

金庸:世间始终你好

有幸作为一个普通读者,多年来沉浸于他给大众搭建的瑰丽武侠世界中;更有幸曾作为他的“学生”之一,聆听过他的课。翻出发表于2016年上观新闻的旧文,纪念这位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武侠宇宙的大师。

 

第一次看金庸小说,是小学五年级。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册《倚天屠龙记》,没头没尾,上来就已经是小昭带张无忌走入明教密道的情节,一口气读完,从此中毒,觉得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有意思的文字。

 

对于很多80后来说,初窥他的江湖,应该是83版《射雕英雄传》。即便今天去看它破绽百出、连最low的效果都没有的光影特效以及假得不要不要的舞台场景,但丝毫不会影响它在80后心中最经典武侠剧的地位,没有之一。

 

用今天流行的话来说,是标准的双生双旦配置:翁美玲版的黄蓉够俏够明丽够一脸聪明相;黄日华版的郭靖够傻够憨够迟钝;如今的魅力大叔苗侨伟那时候还是标准小鲜肉,杨康的脸嫩得能掐出水;至于杨盼盼版的穆念慈,不够好看也变成了一种特色。

 

音乐更不用说了,《铁血丹心》、《一生有意义》、《世上始终你好》的主题曲,还有《四张机》、《桃花开》、《肯去承担爱》等配曲,每一首都像蛇一样钻入心里,足以一生余音绕梁。

 

那个时候,周星驰还只是宋兵甲,刘嘉玲还只是侍女乙,而我们都还只是天真的孩子。

 

金庸那年也不过59岁。金大侠的美名早就传遍世界上任何一个有华人的地方,武侠早就不写了。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,他的14部作品自1958年起,就被不停地搬上银幕、荧屏。就像他书里经常涉及到的宝藏一样,成了影视人取之不竭的宝藏。

 

如今业界动辄喜欢说的IP,谁与金庸争锋?

 

他的书,就是他的宝藏。对于影视人来说,那些就是《雪山飞狐》里真金白银直接变现的闯王宝藏;但对普罗大众而言,更像是《白马啸西风》里高昌古国的迷宫宝藏:汉人的书籍和笔墨纸砚。后者是通往更瑰丽世界的钥匙。

 

金庸搭建起了一个瑰丽的江湖,让平凡如我们暂时躲避现实世界。但他的江湖里,又处处是现实世界的影子:侠之责,爱之苦,欲之累,某不如是。

 

即便是他相对不为人所关注的短篇《越女剑》和中篇《白马啸西风》,也充斥着求而不得的现世之苦。

 

大概金大侠后来自己也觉得这些太累,最后决定轻松一把,封笔之作是《鹿鼎记》。韦小宝不学无术不会武功也没有做大侠的心,感情上更不专一娶了7个老婆,最后连那点贪财之心也不要了,为了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小日子,以逃离之姿归隐。

 

这可能是最接近普通人够得到的江湖了。武侠升级打怪路上,如果说郭靖、杨康等都是靠武学奇遇记,一路逆袭的韦小宝,靠的不是奇遇,而是际遇。实打实的“入世”情商啊。

 

金大侠的入世情商也不低。

 

最接近金庸的一次是上世纪末的1999年。金庸受邀出任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,他的第一堂课上,学生们在黑板上写下了“欢迎大师兄”的字样。“大师兄”还特意在新闻系开了一堂小灶,好不容易攀上了金庸“学生”兼“小师妹”的我们早早坐在了下面。

 

能告诉你们我当时的听课感受吗?

 

还挺失望的。时年75岁的金大侠思维清晰,表达流畅,但他没有说他笔下的江湖和人物,他给我们扎扎实实地上了一堂“思想教育课”。

 

入世大家啊。虽然无损我们对他作品朝拜一样的喜爱。

 

很多年后,我也从当时的失望里理解了金大侠的入世“智慧”。那次因工作短暂逗留《大公报》,负责人说起报史旧年八卦。当时,金庸和梁羽生同为该报副刊部编辑,是朋友也是同事。金庸的第一部作品《书剑恩仇录》,用了章回体二行标题格式,被国学通的梁羽生揪住小辫子,指出章回体精髓在于标题要对仗押韵有平仄,金庸取的标题太随意不合老规矩。为“避短”又“省力”,聪明如金庸,从第二部作品《碧血剑》开始直接把两行并一行长标题。

 

后来,两人一起竞聘副刊主任的位置,梁羽生胜出,金庸索性离职自创《明报》,大火。

 

文如其人,金庸写的是出世的江湖,却是入世大家,文章内外人情世故皆通达。最鲜明的反例是古龙,笔下写的是江湖,自己过的也是江湖的生活。比如竞聘这个词语,肯定和古龙挨不上任何边。

 

武侠大家里,古龙太求自由,梁羽生又偏严谨,似乎只有金庸,刚刚好。他的作品里,没有一飞升天的大侠英雄梦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,那些和现实关照的细腻描述,统领在一个真实的历史背景下,让你更愿意信服:这个江湖是真实存在的。

 

金庸走了,但江湖,依然还是他的江湖。